2015年4月30日 星期四

憂鬱症之[大腦。幻相]

曾經在醫院病房裡照顧過一個自殺未遂的憂鬱症女病患,她本想藉由婚姻逃離童年的創傷陰影,卻由一個火坑跳入另一個火坑,多年的婚姻盡是忍耐、犧牲與毫無希望。

丈夫視她的付出為理所當然,無止盡的壓榨,連子女也爬到她頭上,全家人都等著給她伺候。沒有人問過她要甚麼,只有不停地對她要求,需索... 



無止盡的身心折磨下,她成了重鬱症患者,情緒低落時,她拿刀往脖子割,大量噴血。可是,這樣也沒有要了她的命…

出了手術室,她開始反覆進出精神科病房。

剛開始的劍拔弩張,她對醫療團隊相當不信任,三不五時的自傷行為,讓大家疲於奔命。漸漸地,時間證明一切,我們開始贏得她的信任…。

[某天查房]

「醫生啊!我有『朋友』一直在跟我說話。」她淡淡地說。

朋友?!整個住院期間,連她老公都沒有出現過,哪來的「朋友」?不是見鬼的話,那就是…幻聽?!

「在家裡就有了,那個朋友會來找我聊怎樣自殺的事情。」

「那…是男的?還是女的?對方是甚麼身分?」我邊問邊冒冷汗了。

重鬱症演變成合併精神病徵…病情愈來愈難纏了。

「男的。我也不知道他的來歷。他是個年輕人,穿西裝。」

哇咧…不只是幻聽,連視幻覺都出現了?還看得到對方?!

「他跟我講現在還不是時機。如果要自殺的話,一定要再好好計畫,我們已經商討好要怎樣做了…我不能告訴妳,這是秘密!等出院後,我們會找好時機,一次成功!」

這…簡直是為難死醫生啦~這樣該死的幻覺,簡直是讓治療雪上加霜!

我除了回到護理站默默加上「抗精神病藥物」,希冀藥物能消除掉她的幻覺之外,還能怎麼辦呢?幫她記憶置換,消除童年創傷?還是幫她換掉老公,重新調教小孩?!

[另一天查房]

「醫生哪~我那個朋友又帶了另一個人來加入討論,把計畫弄得更加完整了。成功率百分百!我下次一定死得成。」

啥?!這是啥症頭?藥愈加愈嚴重?...簡直是令我欲哭無淚,這可是要怎樣才能治好,出院呢?

人算不如天算,我正愁這樣治不好,病人出不了院,她先生倒出現了,堅持要把她辦出院。我自然得強力阻止,這樣回去的自殺危險實在太高了!

然而,不論我怎樣勸說,她的丈夫都置若罔聞。加上病患本人也堅持,只好讓他們辦了自動出院,返家去了。

我是擦著冷汗等著她回門診的,誰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回診? 還是我會先接到電話通知我去…上香?

還好她準時回來了。雖說每一次門診都在跟我講著她的「朋友」與她的自殺計畫,她都活著回來看我。

漸漸地,我發現自己變成了這世界上唯一專心會聽她說話的人,說我是她的朋友也不為過,我分享著她的生活、無奈、痛苦、無望、無助…。

[某一天]

我說:「我把幻覺的藥停掉吧!反正,也沒有效。吃了還是有,乾脆別吃了,再看看反應如何。」

結果,倒也是沒有惡化。

幻覺繼續跟她討論怎麼死,我繼續傾聽她怎麼活。

突然有一天,非預期中,她出現在診間,神情恐慌,身體嚴重虛脫…她終於下定決心逃家了!

她要拋棄婚姻,因為,她想要為自己活下去!

緊急打了支鎮定劑穩定情緒後,她在診間休息一陣子,便聯絡了社會局社工,就被帶去緊急安置了。

事後,她找到一份暫時的工作與居所,開始打離婚官司。回診時都在討論官司的進度與丈夫小孩的態度,她未再透露死意。

「當然不要死啦!我要好好活下去。」

她後來雖然獨自謀生有些辛苦,但是已經看得到人生的希望,正亟欲走出黑洞迎向光明,去編寫人生的新頁,哪還想去死死算了?

「那妳最近還有沒有聽到幻聽跟妳談自殺,或是叫妳去死了吧?」

經我提醒,她有點訝異:「對喔~最近幾乎沒有聽到過。」

「妳不藥而癒了,發現沒?」我笑著說。

吃藥也沒用的幻覺,竟然就自己好了?

我說:「妳相信嗎?人的大腦恐怕是最厲害的魔術師。妳要甚麼,大腦都變給妳。

孤單?就變個『朋友』陪妳講話。講的話題自然就是妳最在意的、最想談的。活得很痛苦又沒希望,當然跟妳談怎樣自殺。

基本上,就是妳跟妳自己的分身在談嘛!當妳已經突破困境,不需要這種幻相的時候,大腦就不會再弄出幻覺來。」

當加藥無效,症狀卻惡化,減藥反倒症狀沒有改變時,那時我漸漸明白了--她的幻覺或許不是腦部病變,而是大腦的「把戲」。

半夜尿漲卻正值熟睡,大腦會給我們一個已經到廁所「解放」的夢境。
面對現實生活中的苦難,大腦除了提供「白日夢」之外,栩栩如生的幻覺也是個選項。

(難怪,佛家總是強調要馴服製造所有幻相的這顆腦袋…)

或許有人會說,既然如此,那應該叫所有精神病患都別吃藥了?那可就把這個故事給斷章取義了。

「幻覺」的成因很多,可能是腦部病變,也可能是身體、藥物、酒精、精神狀況…所致,少數狀況才是為了應付現實狀況的「把戲」,不找專家(精神科醫師)鑑定過,隨便停藥或是給藥,是會自誤誤人的。

最後,我期盼著她愈來愈好,掌握了自己的人生之後,抗憂鬱抗焦慮的藥物也能停掉。

跳出火坑,不藥而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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